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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基本信息

片名:《圣女贞德蒙难记》(La Passion de Jeanne d'Arc / 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另译《圣女贞德的激情》《圣女贞德受难记》。

年份:1928 年。默片,黑白,全片无人声、无音轨。

国别:法国出品,导演是丹麦人。

导演:卡尔·西奥多·德莱叶(Carl Theodor Dreyer,1889—1968)。

编剧:德莱叶与约瑟夫·德尔泰伊(Joseph Delteil)。需要特别说明的一点是——片中的审问与回答,绝大部分不是编剧写的,而是逐字取自 1431 年鲁昂审判的庭审速记。那些古怪、刻毒、绕来绕去的问题,是一个真实法庭上真实问出口的。

主演:勒内·让娜·法尔科内蒂(Renée Jeanne Falconetti,银幕上常署名玛利亚·法尔科内蒂)饰贞德;欧仁·西尔万(Eugène Silvain)饰主教皮埃尔·科雄;安托南·阿尔托(Antonin Artaud)——对,就是那位写出《残酷戏剧》的超现实主义理论家——饰修士让·马修;此外还有莫里斯·舒茨、安德烈·贝利,以及日后成为法国喜剧台柱的米歇尔·西蒙。

摄影:鲁道夫·马泰(Rudolph Maté)。他后来去了好莱坞,改行当了导演,拍了黑色电影名作《死亡之吻》那一路片子。而在 1928 年,他是那个把摄影机绑在摆荡装置上、对着人脸推到底的人。

美工:赫尔曼·瓦姆(Hermann Warm)——1920 年《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的布景设计师。也就是说,德国表现主义最著名的那个"扭曲小镇",和这部片子里的白色石墙,出自同一双手。

片长:原始版本约 110 分钟;1985 年修复版按 24 格/秒放映约 82 分钟。默片没有"标准速度"这回事,16 格还是 24 格,直接决定你看到的是 82 分钟还是 110 分钟——同一部电影,两种呼吸频率。

评分:豆瓣 8.7,IMDb 8.1。在 2012 年英国《视与听》(Sight & Sound)杂志的影史十佳评选中,它排在评论家票选的第九位。注意,那是把 1895 年以来全世界的电影放在一起排的第九位,而它是一部没有台词的默片。

首映:1928 年 4 月 21 日,哥本哈根。巴黎的公映被拖到同年 10 月 25 日——因为法国人不愿意让一个丹麦人来拍他们的圣女。

二、鲁昂,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一屋子黑袍

1431 年,法国西北部的鲁昂。此时百年战争已打了九十多年,英国人控制着这座城市,也控制着这场审判。

坐在被告席上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农家女孩。她叫贞德,来自洛林地区的栋雷米村。两年前她说自己听见了神的声音,带着一支军队解了奥尔良之围;1429 年 7 月,她在兰斯为查理七世加了冕。然后她就被命运扔了下来:1430 年 5 月 23 日,她在贡比涅城外被勃艮第人俘虏,随后被转卖给英格兰人。接下来的问题不是她有没有罪,而是——怎么把她合法地杀掉。

于是有了这场宗教法庭。坐在对面的,是一整排穿黑袍的学者、神学博士、修道院长。他们比她有学问得多,手里有拉丁文,有法理,有程序,还有一整套关于异端、巫术与"魔鬼的诱惑"的定义。而她只有一句反复的话:我听见了声音,是上帝派来的。

德莱叶的镜头没有走出这间屋子。全片几乎没有外景,没有战争场面,没有加冕礼,没有千军万马——一部关于法国民族英雄的电影,一座战场都没拍。它把历史上持续了数月的审讯,压缩成仿佛在同一天里连续发生的几场对峙,并且始终贴着贞德的脸。

压迫从四面八方过来。她被拖进审问厅,被当作物件一样展示给旁听者;她被带进刑讯室,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刑具;她被士兵戏弄、羞辱、围观;她的头被剃光——没有头发之后,她的脸成了她身上唯一还属于自己的东西。庭审的问题一次次围着她绕圈,把她逼向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而影片的最后一段,镜头终于离开了城堡的石墙,跟着人群走向鲁昂的旧市集广场。那里要发生的事,是写在历史教科书上的;德莱叶真正要你盯住的,是在那之前,一张脸上发生的全部事情。

三、它讲的是"信",也是"信不进去"

很多人在看之前会以为这是一部殉道者的颂歌。它不是。它甚至没有替贞德辩护。

德莱叶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他从头到尾没有展示过她的"声音"。没有降临的天使,没有光,没有奇迹。摄影机只给你看一个跪在地上、嘴唇发抖、说自己听见了什么的女孩。这就意味着,观众和审判席上的那排黑袍站在同一个位置——我们也只有她的一面之词。

这是整部电影最狠、也最克制的一笔。它把"信"变成了一件无法被证明的事,于是也把法庭的荒诞暴露了出来:那些博士们不需要证明她有罪,他们只需要证明她的确信是不可验证的。那句在庭审记录里真实存在的问话——"你处在恩宠状态之中吗?"——是一个完美的逻辑陷阱:说"是",就是僭越,一个凡人凭什么确认自己得蒙恩宠;说"不是",等于自认有罪。她在记录里给出的回答,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种拒绝进入游戏的方式。

所以这部片子讲的不只是殉道。它讲的是权力的语言与一个不识字的女孩之间,那道根本无法跨越的沟。审判者要的是程序,英格兰人要的是政治结果,而中间那个女孩只是想把话说清楚——她做不到,因为听的人从第一秒起就没打算听懂。

还有一层是孤独。德莱叶把她的"声音"留在画外,于是她在片子里始终是一个人: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能替她。全片所有的面孔都对着她,但没有一张是和她在一起的。

也正因为它不给任何超自然证据,结尾才那么重。当那些压迫、羞辱与逻辑游戏全部失效之后,能剩下的是什么?德莱叶给出的答案是:一张脸,加上火。

四、好在哪:五个可以逐格拆开的地方

其一,摄影机对"环境"的彻底放弃。 鲁道夫·马泰的镜头几乎不接受"交代场面"这个任务。全片由大量特写、大特写和局部构图堆成,很多时候画面里只有一张脸和它背后的一小块墙。审判厅里的神职人员几乎一律用低角度仰拍,镜头贴地往上送,黑袍和下巴连成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最著名的几场戏——贞德昏倒、人群骚动、最后走向广场——马泰把摄影机装在一个可以摆荡的装置上,让整幅画面倾斜、晃荡,世界像一块被掀起来的地板。法国影评人安德烈·巴赞对这部影片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评语,大意是:它是由人脸构成的一座浮雕。这句话不是修辞,是对拍摄方式的描述。

其二,法尔科内蒂的表演,以及德莱叶得到它的方式。 这是她一生唯一一次重要的银幕演出。她是巴黎的舞台演员,此后几乎再没涉足电影。德莱叶在片场是个"暴君"式的手法派:不许化妆,不许用戏剧化的手势,要求演员跪在石板上反复重拍同一个镜头,长镜头一气拍完,直到身体真的开始疲惫、精神真的开始松散为止——他要的不是"演出来的痛苦",是身体自己的反应。有记录说为了一个眼泪的镜头,她一遍遍重来。于是你看到的不是"表演哭泣",而是一张被熬到极限的脸:眼睑的抖动、嘴角细微的抽动、眼睛在不等一个问题问完时先做出的反应。片子里最大的动作幅度,可能就是她抬起头或垂下眼。而正因为全片没有配乐、没有台词,你只能看她——没有别的东西可看。关于她拍完此片后精神受创的传闻流传很广,但大多无法确证;可以确证的是,此后她再没被银幕如此对待过。

其三,结构与字幕卡:语言的逐级失效。 影片的前半段靠问答推进,字幕卡一张接一张,全是问与答。到了后半段,字幕卡的数量急剧下降;到了最后一段,字几乎完全消失——因为语言已经失效了,能说清的都说完,剩下的只能靠图像。这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下坡。更妙的是那份"记录感":因为台词来自庭审速记,影片的节奏不像电影,像一份被翻开的卷宗,问题是重复的、琐碎的、绕圈的,你跟着贞德一起被困在同一个问题上,一遍又一遍。德莱叶等于把"程序"拍成了一种凌迟。

其四,赫尔曼·瓦姆的白色布景。 这套布景拍摄时号称是当年欧洲最大、最昂贵的城堡内景之一,规模宏大,但功能极其单一:它几乎不放任何家具,没有天花板,墙面刷成近乎白灰的浅色,一道接一道拱门向内退去。它把所有"时代细节"都抽掉了,只留下巨大的、无表情的几何空间——人在里面显得小,脸在里面显得亮。这不是考据,这是一块取景板:它的全部意义是把人脸衬托出来。而到了结尾,这满墙的白会和火焰形成一次正面对撞。

其五,它没有配乐——这件事本身就是内容。 默片时代靠现场伴奏,所以这部片子不存在"官方原声"。1952 年曾有人找到一份拷贝,自作主张给它配上了巴洛克音乐并替换了字幕卡,德莱叶本人公开反对过这种处理。真正被后世接受的一次"补配",是 1994 年美国作曲家理查德·艾因霍恩(Richard Einhorn)的清唱剧《光之声》(Voices of Light):它以中世纪的拉丁文本和几位中世纪女神秘主义者的文字写成,1999 年起正式与影片同台演出,如今被很多人视为这部片子的最佳搭子。2015 年,英国的奥兰多合唱团又做过另一个版本,全部选用贞德同时代的法国音乐,其中甚至包括女诗人克里斯蒂娜·德·皮桑在贞德生前为她写下的颂诗《贞德之歌》。所以你有两个选择:想看清这部电影的骨架,就静音看一遍;想让情绪被抬起来,就配《光之声》再看一遍。两种看法都成立——这本身就是一部作品生命力的证据。

五、德莱叶:在默片的葬礼上,做出默片最纯粹的形态

卡尔·西奥多·德莱叶 1889 年生于哥本哈根,是个私生子,被德莱叶家收养。他先做记者,1912 年进"北欧电影公司"写字幕卡,1919 年才以《总统》执导首作。此后十年他拍了一批讲究室内戏、讲究人物处境的作品:《撒旦的日记》(1920)、《往昔》(1922)、在德国拍的《米卡埃尔》(1924)、《一家之主》(1925)、《格隆达尔的新娘》(1926)。这些片子已经能看出他对"房间里的伦理"的兴趣——几个人,一个空间,一次无法妥协的对峙。

1928 年的《圣女贞德蒙难记》是他的第一部法国片,也是他的转折点。它把此前那种室内剧的经验推到了物理极限:空间只剩一间屋子,人物只剩一张脸,冲突只剩一句话。此后他的电影几乎都在拍同一个命题——人的精神与肉体、信仰与制度之间的拉扯,只是换了不同的外壳:1932 年的《吸血鬼》(Vampyr),此后长达十多年的资金困境与沉寂,1943 年丹麦被占领期间拍出的《愤怒之日》,1945 年的《两个人》,1955 年拿下威尼斯金狮奖的《诺言》(Ordet),直到 1964 年的遗作《葛楚》。在他完整的十三部左右的导演作品里,《圣女贞德蒙难记》是那块承重墙——"没有化妆的演员、长时间的凝视、几乎不动的镜头"这套方法,就是在这部片子里定型,然后被布列松、伯格曼、塔可夫斯基、拉斯·冯·提尔这些人一代代接了下去。伯格曼在自传里反复提到它;塔可夫斯基在《安德烈·卢布廖夫》里那种把信仰困境压进一张脸的做法,也能看见这条线的影子。

放回 1928 年看,这部电影的位置更刺眼。1927 年 10 月,《爵士歌手》上映,有声片来了;1928 年,全世界的影院开始改造、换设备、招配音演员。默片正在被当作过时的东西清仓。德莱叶却在这个节点上,做出了默片最纯粹的一种形态:一部完全靠脸和剪辑说话的电影。它上映时确实被一些评论者当作"上个时代的技术残余",导演本人也因此在经济上崩了盘——这部片子和阿贝尔·冈斯的《拿破仑》一起赔钱,直接导致投资方取消了与德莱叶的合约。

而这部电影自己的命运,比它的主角还惨。法国民族主义者抗议一个丹麦人、一个新教徒来拍他们的圣女;巴黎大主教要求删剪,政府审查员又补了几刀;1928 年 12 月 6 日,柏林 UFA 片厂的一场大火烧掉了原始底片。德莱叶靠大量备用镜头拼出了第二个版本;1929 年,这个版本的底片又在另一场火灾里没了。1933 年出现过一个只有 61 分钟的配音版,没有字幕卡,由电台明星配音解说。1952 年,影史学者约瑟夫-马里·洛·杜卡在电影公司的库房里找到第二版底片的一份拷贝,但做了大量改动:加巴洛克配乐,把字幕卡换成叠印字幕,实在换不掉的就做成教堂玻璃窗上的文字。此后几十年,观众看到的几乎都是这个版本——顺带一提,戈达尔 1962 年的《随心所欲》里,安娜·卡里娜在电影院看着哭出来的那部片子,放的就是它。德莱叶 1968 年去世时,以为自己的原作永远丢了。直到 1981 年,挪威奥斯陆郊外阿斯克镇的迪克马克精神病院里,一个工人在清理杂物间时翻出三罐胶片;它们被送到挪威电影学院,在库房里躺了三年才被打开,包裹纸上还贴着 1928 年丹麦审查机构的印章。那是未经删剪的原始版本。1985 年,丹麦电影学院完成了修复。2015 年,高蒙公司又把从那份脆弱的硝酸片基拷贝翻制的底片做了扫描,做出可以在全世界的影院里放的修复版。一部讲审判与火刑的电影,自己被烧了两次、被剪了四次、在精神病院的柜子里躺了半个世纪——它活下来了,而且现在完好如初。

六、观影提示:关灯,别看手机,一个人

关于时间:深夜最好,灯全关,手机静音。它只有八十多分钟,但需要一个完全不被打断的整块时间——这部片子的连续性建立在那张脸上,一旦你中途去看一眼消息再回来,人物的处境就断了,你再进不去了。

关于背景:不必先补百年战争。但要知道两件事。第一,它是默片,没有台词也没有音轨,所有"对白"都在字幕卡上,而且后半段的字幕卡会消失——别以为是播放出了问题。第二,法庭上的问答几乎逐字来自 1431 年的庭审记录,所以那些绕来绕去的问题不是为了戏剧效果编的,它们真的被这样问过。

关于版本:找 24 格修复版(约 82 分钟),或者 2015 年高蒙修复的那一版。避开 1933 年的 61 分钟配音版,也避开 1952 年那个加了巴洛克音乐的洛·杜卡版。

关于配乐:想看原貌就静音看;想被情绪推着走就找艾因霍恩的《光之声》。

几个值得留意的细节:① 全片没有天花板,也没有一件多余的道具,布景是被"清空"过的;② 审判者的脸几乎都从低角度仰拍,方向一律是从下往上压;③ 摄影机被装在摆荡装置上拍摄的那几场——贞德晕倒、人群骚动、结尾——画面会整幅倾斜,看的时候留意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④ 贞德剃头的镜头是真的剃;⑤ 结尾一段,白鸽、士兵的头盔、火焰、人群的面孔被极快地交替剪辑,几乎没有停顿,是全片剪辑节奏最密的地方;⑥ "你处在恩宠状态之中吗?"那一问,请记住它的位置,它是这场审判的枢轴。

最后一句提醒:别期待史诗。没有战场,没有加冕,没有大场面,没有走出城堡的广阔全景。它把整个世界关进一间屋子,然后告诉你,一间屋子就够了。

七、一句推荐语

如果你这辈子只看一部默片,就看这一部:它几乎什么都没有——没有台词,没有音乐,没有色彩,没有外景——它只有一张脸,而那张脸烧了一百年还没有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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