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用四年冤狱换来的苏东坡——读李一冰《苏东坡新传》

第 二 节从眉山到儋州：一本书的骨架

《苏东坡新传》按编年走，上下两册，十四章。骨架大致是这样一条线。

上册。

第一章《食蓼少年》写家世与少年。苏轼生于景祐三年（1036）十二月，按公历是1037年1月8日，眉州眉山，父苏洵，弟苏辙。八岁入天庆观北极院，从道士张易简读书。母亲程氏教他读《后汉书·范滂传》，读到范滂母子诀别，小苏轼抬头问母亲：儿若做范滂，母亲肯不肯？程氏答：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一个孩子的志向，是在这一问一答里定下来的。嘉祐二年（1057），二十一岁的苏轼与十九岁的苏辙同榜进士及第，主考官是欧阳修。嘉祐六年（1061）应制科入三等，名动京师。

第二章《变法与党争》是这本书前半部的背景板。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拜参知政事，新法次第铺开。苏轼上《议学校贡举状》、上神宗万言书，对新法多有驳议。他不是守旧派里最激烈的那一个，但他把话说明白了，因此在朝中站不住，自请外任。

第三章《马入尘埃》。熙宁四年（1071）通判杭州；熙宁七年（1074）移知密州，写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熙宁十年（1077）知徐州。

第四章《黄楼》。徐州任上黄河决口，水逼城下，苏轼在城墙上搭棚子住，督民守城，七十余日水退。次年筑黄楼为记，苏辙作《黄楼赋》。这是全书里最"顺"的一段——一个能办成事的地方官，正走在仕途上坡路上。

第五章《乌台诗狱》。元丰二年（1079）四月，苏轼到湖州上任，照例上《湖州谢上表》。就是这道谢表里的几句牢骚话，被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等人抓住，罗织成"讥讪朝政"的罪案。七月二十八日，朝廷派人到湖州拿人，八月十八日押入御史台狱，御史台庭中柏树栖满乌鸦，人称乌台。他在狱里关了约一百三十天，一度以为自己活不出来。弟弟苏辙上书，请求用自己的官爵为兄长赎罪；太皇太后曹氏、章惇等人也出手相救。腊月二十八日出狱，贬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一个有名无实的官，一个被看管起来的罪人。这一年他四十四岁。

第六章《黄州五年》。元丰三年（1080）二月到黄州，先寓定惠院，再迁临皋亭。元丰四年（1081）在城东坡地开荒耕作，从此自号"东坡居士"；元丰五年（1082）在坡上筑雪堂。黄州是他一生的枢轴：元丰五年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同行的人狼狈，他写下《定风波》；同年七月，与客泛舟赤壁，写下《赤壁赋》；十月再游，写《后赤壁赋》；这一年寒食节，他写下那卷后来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的《寒食帖》；同样在元丰五年，《念奴娇·赤壁怀古》成形。次年（1083）十月十二日夜，他在承天寺看到"庭下如积水空明"，写下《记承天寺夜游》。中国文学史上最密集的一段个人创作爆发期，发生在一个不能签署公文的贬官身上。

第七章《飘泊江淮》。元丰七年（1084）四月离开黄州，量移汝州。途中游庐山、游石钟山，路过金陵时去见已经退居的王安石——两个在政治上打了一辈子的人，在江边坐下来谈诗论政，王安石劝他在金陵买田终老。他最后买了田，不过在常州宜兴。

第八章《风雨京华》。元丰八年（1085）神宗崩，哲宗立，高太皇太后听政，司马光等旧党还朝，苏轼也随之复起：知登州五日即被召还，然后一路做到礼部郎中、起居舍人、中书舍人、翰林学士知制诰，还兼了侍读，做皇帝的老师。这是他一生的仕途顶点，离宰相只一步。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做了一件两头不讨好的事——对新法，他反对尽废，尤其为免役法说公道话。旧党里有人骂他，新党里有人恨他，他再一次把自己坐成了孤岛。

下册。

第九章《书斋内外》换个镜头，写苏轼的日常：书画、医方、酿酒、制墨、交游、家庭。这一章好看的地方在于，它让人看到一个写完《赤壁赋》的人，同时在给朋友开药方、在试验用松脂制墨、在跟和尚争辩茶的好坏。

第十章《杭州去来》。元祐四年（1089）他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元祐五年（1090）疏浚西湖，把挖出来的葑草淤泥堆成一道长堤，后人叫它苏堤；又设了官办的病坊，收治贫病。他一生在八个州做过一把手，杭州这一段是最"顶事"的。

第十一章《颍州·扬州·定州》。元祐六年（1091）知颍州，七年（1092）知扬州，八年（1093）知定州。定州是北疆军镇，他在那里整肃军纪、严查贪墨，做的是文官里少有的苦活。也就在元祐八年，他的第二任妻子王闰之在汴京病故；九月，高太皇太后崩，朝局的天要变了。

第十二章《惠州流人》。绍圣元年（1094），新党再度当国，苏轼被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南迁过岭。他在惠州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也写《荔枝叹》，为岭南百姓被荔枝贡赋拖累而发怒。绍圣三年（1096）七月，随他南来的侍妾王朝云病死在惠州，年三十四。惠州的惠风和惠州的死别，是同一年的同一段日子。

第十三章《海外东坡》。绍圣四年（1097），六十二岁的苏轼再贬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渡海到儋州。那是宋代"远州"的极限，一个基本有去无回的地方。他在那里"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主要做的事是抄书、写书、教当地子弟读书，小儿子苏过陪着他。三年后，元符三年（1100）哲宗崩，徽宗立，大赦。

第十四章《北归》。1100年他渡海北还，1101年越过大庾岭，一路向北。这一章我不多说——这本书最好的收尾，应该由你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他自己给一生的总结是那十个字，写在一幅自题画像上："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字面上是自嘲：一生成就，都在三个贬所。实际上是把功名的账本换了——他不拿官职算，拿活成的样子算。

第 三 节它好在哪：以诗为史，不写一句没有根据的话

给苏东坡作传的人不少。最有名的是林语堂1947年用英文写的《苏东坡传》（The Gay Genius），文字飞扬，把东坡写成一个横空出世的天才乐天派。那也是一本好书，但它带着浓厚的浪漫想象。

李一冰这本不一样。它的方法论可以概括为八个字：以诗为史，诗传互证。

全书取材，十分之七八来自苏轼本人的诗词文章。苏轼一生把日子过成了诗，那么反过来，诗就成了他日子的账本：什么时候在哪里、见了谁、心里憋着什么、刚刚想通了什么，都能从诗里对出来。李一冰下的功夫，是替这些诗一层层剥出背后的事件与年月——某一首诗写在哪个衙门、哪种职务、哪一次被弹劾之后。他还系统整理了《东坡事类》，编订了《苏轼年谱》，参考书目上百种。张辉诚说他是"扎实的考据，严谨的态度"，余秋雨在《苏东坡突围》里引用了这本书的大量考订文字，并评价它是"文字较为典雅的学术著作，大抵让苏轼以其诗文来自道生平，作者的归结甚有见地"。

还有一点很关键：这本书不是从东坡出生写起的。李一冰从中途落笔，先写东坡四十四岁贬谪黄州——刚从乌台诗狱里爬出来，刚从死亡边上退回来，忽然得到雨过天青的轻松与从容。那恰恰也是他自己出狱时的心境。所以这本书的肉身是史学的，心跳是私人的。

举一段原文为例。苏轼刚到黄州不久，给朋友李端叔写了一封信，里面有一段：

"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屦，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

这段文字里最狠的四个字是"自喜渐不为人识"。

注意它的反常：一个人被贬到黄州，身份掉到了地面上，走在路上会被喝醉的人推搡、责骂，从前满朝的亲友一封信都不来——按常理，这是耻辱、是怨气、是深夜难眠。但他说"自喜"。他喜的是"渐不为人识"，喜的是这个名字终于不那么响亮了。因为名声曾经就是罪状：他的文字被人逐句搜检，他的诗集被人当作证物，他差一点因为"有名"而死。所以隐身变成了解脱，被世界忘掉变成了一种安全。

你不必知道李一冰在牢里背过两千首苏诗，也会被这四个字击中。但如果你知道，这四个字就有了第二层重量——出狱之后，他鬻文为生，书成不署名，一生"不为人识"，写的正是自己。

这本书的文笔也值得单说一句。李一冰本非文史科班，但旧学根基在，句子干净，节奏沉稳，写政治不喧哗，写悲伤不铺张。他写黄州五年，写朝云之死，写儋州三年，都克制到近乎冷，正因为冷，热的地方才烫。

第 四 节打开这本书的路线图

先看清这本书的构造：上册八章（食蓼少年—风雨京华），下册六章（书斋内外—北归），加两篇不是"正文"却最该先读的文章，和一份年表。

路线一（推荐，按顺序但先读两篇卷首）。 先读张辉诚《寻找李一冰》和李雍《缥缈孤鸿影》，加起来不到一小时。这两篇会先把作者交到你手里。读完再回到第一章，从头往下走。好处是：从第三章起，你会开始隐隐觉得纸背后还站着一个人，越往后这种感觉越强，到第六章《黄州五年》会全部合上。这是最完整的读法。

路线二（急脾气专用，从黄州切入）。 直接跳到第五章《乌台诗狱》加第六章《黄州五年》，先把一个人怎么从御史台的大牢掉到黄州、又怎么在坡地上把自己重新种出来看完，再回头补第一到四章——看他本来是怎么走上来的。李一冰本人就是从中途写的，你有权也从中途读。

值得反复读的几处：

• 第五章《乌台诗狱》。 全书最紧的一段：一百三十余天的囚禁，一句诗怎么变成一条罪状，一个朋友怎么变成一份证词。这一段读慢了，你才懂后面所有的"豁达"都不是天生的。
• 第六章《黄州五年》。 全书的心脏。把《定风波》《赤壁赋》《寒食帖》原文找出来，对照着这一章读。李一冰对黄州的着墨最重，因为他和东坡是在同一个地方遇见的。
• 第十二章《惠州流人》与第十三章《海外东坡》。 六十二岁渡海，这事放在任何时代都难。这两章是全书分量最重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读者跳过的——别跳。
• 第十四章《北归》。 短，但收得住整本书。

读的时候手边放两样东西。 一是《苏轼诗词选》或者手机（看到引诗，停下来把原文读完再往下走，李一冰把诗文嵌在事件里是有意为之）；二是一张北宋地图，或者地图软件，眉山、汴京、杭州、密州、徐州、湖州、黄州、惠州、儋州，把这些点在图上连一遍，一条线就是一个人一生。

节奏建议。 上册慢读，一天十到十五页，两三个月走完最好；下册可以略快，但第十二到十四章必须慢，因为那是人的晚年，急不得。

第 五 节适合谁，什么时候读

适合这样的人读：

• 正在经历某种失败的人——失业、调岗、被误解、被举报、被一件事拖进洼地里出不来。这本书不哄你，它把一个人的下坡路铺开给你看，也把人在下坡路上怎么站住铺开给你看。
• 写东西的人。看看一个人的文字如何在最坏的时候还养着他，以及一个写作者如何面对"文字惹祸"这件事。
• 爱宋史的人。当代苏轼传记里，考据精度能到这个水平的，不多。
• 在异乡生活的人。苏轼一生有三十多年在外地。他对付异乡的办法，不是硬扛，是给自己建一个小世界：开地、种菜、酿酒、找朋友、写字。
• 四五十岁的人。这本书真正的读者在这个年龄段，因为它讲的是一个人如何消化自己前半生。

不那么适合： 想读"苏东坡的十条处世智慧""跟苏东坡学心态"这类提纯货的人；想找一本轻松励志书的人；希望三小时读完一本人物传记的人。这本书不是那种书，也不打算是。

什么时候读最好： 秋冬读上册和第六章。冬天的夜里，读一个被贬到长江边的人怎么写《寒食帖》，那种凉是会通的。春夏读下册，第十章杭州那一段配春天最好。至于全书，不建议一口气冲——它不是跑马拉松用的，它是走路用的。

顺带说一句：如果你在跟"文明原点"这类人物谱系的工程打交道，苏东坡几乎是绕不开的一个坐标。他一个人身上同时装着北宋最好的文学家、最好的书法家之一、一个真办过事的地方官、一个修过堤的人、一个在海南教过书的人。中国文人精神最完整的一个剖面，就是他。

第 六 节读完可以接着读什么

一、林语堂《苏东坡传》。 建议紧跟着读，对照着读。同一个人，两个作者，两种眼光：林语堂把东坡写成天才与乐天的神话，李一冰把东坡写成一个从狱中爬出来的、狼狈过也虚无过的人。读完你会更清楚，传记的差别从来不是资料多少，而是作者自己站在哪里。

二、苏轼《东坡志林》（或《苏轼文集》里的书信小品类）。 回到原典。尤其推荐《答李端叔书》《记承天寺夜游》这一类短文，几百字，分量抵得上几万字论证。李一冰的书写得再好，也只是桥；桥的那头是苏轼自己写的字。

三、朱刚《苏轼十讲》。 学术一路的读法，以十个专题拆解苏轼的作品与思想，讨论"乌台诗案""东坡居士的日常""东坡词的演进"这些问题，正好补上李一冰那种编年体叙事之外的结构性理解。想要更细的年谱式考证，可以再找王水照《苏轼传》。

另外留一个小彩蛋给有兴趣的人：李一冰早年还有一本《张苍水传》，写的是明末抗清殉国的张煌言（浙江人，也姓张，也在异族政权下不肯低头）。看完《苏东坡新传》你会明白，他为什么一生只挑这两种人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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