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灾难史

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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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节收工的哨声,和一声传到十公里外的闷响

1907 年 8 月 29 日,星期四,加拿大魁北克市,圣劳伦斯河。

下午五点半,工地的收工哨已经响过。八十六个工人正在那座还没合龙的大桥钢骨上往岸边走。他们头顶是四年的活计——南边的锚跨、伸向河心的悬臂、以及从对岸出发、在河中央勉强够到一半的中间段。河水在下面很深,春汛刚过不久,水流浑而急。

这八十六个人里,有一批来自蒙特利尔西边卡纳瓦克(Kahnawake)保留地的莫霍克族钢工。北美各地高空钢梁上都少不了这种人的身影——走窄梁、坐在梁上打铆钉,吃这碗饭的人不多。他们中不少人已经在同一根杆件上拧了几个月的螺栓。

然后,声音来了。

据当时在现场附近的人回忆,那声响"犹如放炮"。一万七千到一万九千吨钢材,在十五秒里朝河里塌下去。全桥的南半段——整个南锚跨、南悬臂跨,加上已经部分完工的中间悬吊跨——像一根被抽掉了腿的长凳,先是一根杆件折叠,接着旁边的杆件顶不住,然后整片结构跟着走。

巨响传到了十公里外的魁北克市,那边听得清清楚楚。

接下去的事没有体面的说法。水深,落水的人来不及被捞;留在钢架上的,被扭曲的杆件压住。当地报纸后来写,救援船只赶到时,河面上只剩下浮着的工具和木料。八十六人在桥上,最后只有十一人活着离开桥面——一说更多,但不同信源在这一点上并不一致。

死亡人数的记录也彼此有出入:多数文献记 75 人,美国《工程新闻记录》(ENR)在回顾这起事故时记的是 74 人(并说桥上共 85 人),另有资料写 76 人。无论取哪个数字,这都是桥梁施工史上单次死亡人数最多的事故。死者中有 33 名莫霍克钢工,有人说 35 名。他们被送回卡纳瓦克安葬,墓上立着用钢梁焊成的十字架。

三天前,桥上的一个领班下令停过工。

第 二 节一座桥要解决的问题,和它想赢的东西

圣劳伦斯河在魁北克市这一段,宽约一公里,水又深,冬天漂冰排,春天涨水。在没有桥的年代,两岸往返靠渡轮,冬天靠冰上通道。1887 年,魁北克桥梁公司由加拿大国会立法成立,此后两度搁置、两度复活;1903 年,债券额度提到六百万美元,公司改名为魁北克桥梁与铁路公司(QBRC)。

要解决的是个很硬的问题:把魁北克市和对岸的莱维(Lévis)连起来,接进加拿大的横贯铁路网。这座桥一旦建成,魁北克市就不只是个大西洋航线的终点港,还是铁路网上的一个节点。这是一座城市的野心,也是一整个国家的。

设计的形式选了悬臂桥(cantilever)。悬臂桥是这么个东西:从两岸各伸出一条长长的钢臂探向河心,两条臂在中间不碰头,中间那段桥面像一块板子一样,一头搭在左臂的端头、一头搭在右臂的端头。整座桥像一根巨大的扁担,两头挑着重物,中间悬着板子。力学上说得过去,造价上也说得过去——这正是问题所在。

总设计由美国工程师西奥多·库珀(Theodore Cooper)负责。1839 年生,在纽约执业,设计过纽约的第二大道高架铁路,写过关于钢在铁路桥上应用的论文。他当时六十多岁,身体不好。当业主和承包商都在场的时候,他给出的理由是悬臂方案"最佳且最便宜"(best and cheapest)。"最便宜"这三个字,后来一直跟着他。

库珀做了一件影响很大的事。原设计主跨是 488 米(1600 英尺),他把它加长到 549 米(1800 英尺)。理由站得住:主墩可以往岸边挪一挪,离春汛的冰排远一点,基础施工的风险小、工期短。

如果建成,它会超过苏格兰的福斯桥,成为世界最长的桥。桥面要同时扛住两条铁路线、两条电车线、两条车道和两条人行道。

第 三 节十五秒里发生的事:一根杆件把自己压弯了

要把这场倒塌讲成人话,得先说清一件事:钢这种材料,怕的不是"压",怕的是"压歪"。

桥梁结构里,有的杆件是被拉着工作的——受拉。钢非常擅长被拉,一根钢索能吊起几吨重的吊车,只要不断就行。另一些杆件是被压着的——受压。受压就麻烦得多。你把一根塑料吸管的两头往中间推,它不会在中间被压扁,它会突然朝旁边鼓出一个弯,然后"啪"地折一下,之后它几乎什么都撑不住了。这个突然鼓出去的动作,专业上叫屈曲(buckling)。它出现的瞬间,杆件的承载力会断崖式下跌——不是慢慢变弱,是一下子没了。

出事的是两根下弦杆(lower chord),编号 A9L 和 A9R,意思是左、右两片桁架靠主墩附近的第九号下弦杆。这是全桥受压最大的部位之一,位置也最要命:就在悬臂的根部,所有从河心跳回来的力,都要从这里传回岸边。

这两根杆件不是实心的钢柱。它们是几块厚钢板拼出来的组合柱:上下两块翼板、中间若干腹板,用格构条和隔板连在一起,靠着端面互相顶住来传力。这种结构有个先天弱点——如果连接和支承不够到位,它会在理论强度远未达到的时候就先屈出去。委员会事后也说,架设时他们常常没法让这些构件的端面在全断面上完整贴合受力。

还有一个更早的伤:1905 年,A9L 在堆放场搬运时掉下来摔弯过,修好后装了上去,当时认为修得可以。

但真正的致命伤不在这根杆件,而在一个数字上。

设计时用来算荷载的"恒载"——也就是桥自身的重量——估低了。这项估算出自凤凰桥公司的主任设计工程师彼得·斯兹拉普卡(Peter L. Szlapka),并被库珀正式接受。跨度从 1600 英尺加到 1800 英尺之后,构件的应力并没有重新算过一遍。后来这个疏漏被发现了,报了上去,于是重估了一次,得出的是"大 7%"。而这座桥的实际重量,比原先的估算多了 18%。这个 18%,凤凰桥公司和业主方的工程师都漏掉了。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大部分构件已经加工完了,架设也进行了大半。库珀决定接受这个更重的荷载和更高的应力,认为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打个比方:你打算搬一箱书上楼,判断"一个人够了";结果那是一箱铁钉。铁钉不知道你的计划,它只是比你以为的重。杆件也一样——它不知道设计者算错了,它只知道现在身上压着多少力,然后按物理规律办事。

皇家调查委员会后来把这件事写得毫不留情:

"在取用恒载数值时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并且事后没有修正这一假设。这个错误之大,足以使这座桥必须被否定——即使下弦杆的细部做得足够强也一样。因为假如这座桥按原设计建成,实际应力也会显著超过规范所允许的值。这个错误的假设由斯兹拉普卡先生作出、由库珀先生接受,并促使了灾难的提前发生。"

结构早就在说话了。1907 年 8 月 6 日,现场年轻工程师诺曼·麦克卢尔(Norman McLure)向库珀报告,南臂下弦杆出现弯曲。库珀回电,语气近乎茫然:"这是怎么发生的?"(How did that happen?)

8 月 27 日,麦克卢尔又量了一次同一个位置。他在给库珀的信里写下了这组数字:一周多以前,那根 9-L 弦杆的一片肋板偏出中线只有 3/4 英寸,现在是 2¼ 英寸。

一块厚钢板在一周内多弯了一倍半。这不是误差,这是结构在朝人喊话。

第 四 节从 8 月 6 日到 8 月 29 日:被延误的二十三天

把这条时间线摊开,会看到一个人人都看得见危险、人人都在等别人拍板的八月。

8 月 6 日——麦克卢尔报告南臂下弦杆弯曲。库珀远在纽约。

8 月 12 日——又发现两根弦杆变形。业主方总工程师约翰·迪恩斯(John Deans)坚持继续施工。凤凰桥公司的现场主管伯克斯(Birks)坚持另一种解释:这些梁在装上去之前就是弯的。这个说法后来被证伪,但它在关键的两周里起到了"灭火"的作用。

8 月 27 日——现场工头尤恩瑟(Yenser)认为情况危急,凤凰桥公司的施工领班 E. R. 金洛克(E. R. Kinloch)下令停工。同一天,麦克卢尔再次测量,变形在继续扩大,他决定去纽约当面找库珀。

但金洛克很快改了主意,恢复施工。说服他的是业主方总工程师爱德华·霍尔(Edward Hoare)的保证。霍尔给库珀的说法是:"把工程停下来,对所有相关人员的士气影响会非常坏,而且可能让这个季度的活全停——因为会失去工人。"这句理由不是凭空捏造:那年夏天,因为工作条件问题,工地上刚闹过一次三天罢工,一些不满的工人离开了,现场人手本来就紧张。从这个角度看,霍尔也许真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务实的决定。

8 月 28 日——麦克卢尔坐上火车去纽约。

8 月 29 日——清晨抵达,当面向库珀报告。库珀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小事,让麦克卢尔立刻去凤凰桥公司的驻地,并发出电报:"在充分考虑所有事实之前,不要再给魁北克大桥增加任何荷载。"(Add no more load to bridge till after due consideration of facts.)

电报的后续被记录得很细:它于当天 12 点 16 分发出,下午一点多抵达凤凰城。直到三点左右,该公司的总工程师才看到它,随即召集会议,会议的决定是——第二天上午再定方案。而麦克卢尔原定五点三十分抵达凤凰城。

下午五点半,桥塌了。

有一点需要说明:库珀没有把封停工令直接发给工地,而是发给了凤凰桥公司。另有中文资料称,麦克卢尔答应由他给工地发电报,却把这件事忘了——这个细节在不同版本里说法不一,可作参考。可以确认的是,那座桥上没有人收到停工的指令。

还有一个需要如实标注的争议。皇家调查委员会的结论之一认为:8 月 27 日之后,无论做什么都已经太晚了。 加设支撑或者把结构拆下来,在当时都不可行,因为工人要冒的生命风险太高。所以真正致命的不是最后这三天,而是更早的那些月份——是恒载估算被接受的那一刻,是跨度加长后没重算应力的那一刻,是 8 月初第一根弦杆弯曲被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这是怎么发生的"的那一刻。与此同时,委员会里的另一条结论同样直白:如果负责的人有更好的判断,8 月 29 日的死亡本可以避免。 这两条并不矛盾,它们描出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层面。

有一个细节不能被漏掉:据记载,当时有工人已经注意到杆件变形,害怕得连续几天没来上班。

他们活下来了。

第 五 节谁在为这座桥负责

这场事故里,"设计错误"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本来有机会拦下它的人,一个一个被挪开了。

1903 年 7 月 9 日,联邦铁路与运河部的桥梁工程师 R. C. 道格拉斯(R. C. Douglas)被免职。原因是他反对承包商提交的那套计算。

1903 年 8 月 15 日,部总工程师科林伍德·施赖伯(Collingwood Schreiber)请求再增派一名合格的桥梁工程师来复核库珀的工作,并拥有最终裁定权。库珀、业主公司和承包商三方强烈反对,部长退让了。此后,库珀"完全掌控"了这座桥。

1905 年 7 月 1 日,施赖伯被降职。

库珀本人自上部结构开工后,一次都没去过现场。他的理由是身体不好,他依赖斯兹拉普卡的汇报——加拿大百科全书的评价是,斯兹拉普卡"几乎只是个坐在桌前画图的工程师"。业主方也从未任命一位有经验的桥梁总工程师;业主总工程师霍尔此前从没做过跨度超过 300 英尺(约 91 米)的悬臂结构。

而库珀面对政府工程师的技术批评时,留下了一句被反复引用的回应:"这把我置于一个下属的地位,我不能接受。"(This puts me in the position of a subordinate, which I cannot accept.)

当时的《哈珀周刊》写下的追问,今天读来仍然扎人:"这座桥建得是否得当?铁料是否低劣?就没有一种方法,能造出有可靠安全性的铁桥吗?这样一场事故,责任在谁(如果责任可以追究的话)——在设计桥梁的工程师,在承包商,在建造者,还是在铁路公司?这座桥是同类中最好的,还是同类中最便宜的?"

1907 年 8 月 30 日,也就是事故次日,加拿大总督任命了皇家调查委员会,成员三人,全部是在册工程师:蒙特利尔的亨利·霍尔盖特(Henry Holgate)、坎贝尔福德的 J. G. G. 克里(J. G. G. Kerry,同时在麦吉尔大学任教)、以及多伦多大学应用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约翰·加尔布雷思(John Galbraith)教授。委员会被授予传唤证人和调取文件的全权。1908 年 2 月 20 日,报告全文提交,共十五条结论。

关于责任的结论,原文是这样的:

  • 倒塌是由于锚跨靠主墩附近的下弦杆失效,而这些杆件的失效源于其有缺陷的设计;
  • 失效弦杆的设计由凤凰桥公司的设计工程师斯兹拉普卡先生作出;
  • 这一设计经魁北克桥梁与铁路公司顾问工程师库珀先生审查并正式批准;
  • 除这两位工程师判断上的错误之外,这一失效不能直接归因于任何其他原因。

同时,委员会也明确免除了另外两种常见的归因:"这些判断上的错误,不能归因于缺乏共同的职业知识,不能归因于失职,也不能归因于省钱意图。这两位工程师的能力,在一个当时最困难的职业问题上受到了考验,结果证明不足以胜任。"委员会还专门指出,凤凰桥公司的详图、施工计划和架设工作,以及凤凰钢铁公司的构件制造都是好的,所用的钢质量也好——严重的缺陷是设计上的根本性错误。

库珀和斯兹拉普卡都没有受到刑事处罚。

第 六 节七十五条命,和一枚碍事的铁环

出事之后,从河里打捞残骸用了两年。这片工地后来成了一个特殊的地方——很多工程师专程来看它,看人的错误能释放出多大的破坏力。

加拿大政府接手了这个工程。新团队由三人组成:曾任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工程师的 H. E. 沃特莱(H. E. Vautelet,任总裁兼总工程师)、参加过福斯桥建造的英国人莫里斯·菲茨莫里斯(Maurice FitzMaurice)、以及来自芝加哥的拉尔夫·莫杰斯基(Ralph Modjeski)。新的设计还是单一长悬臂跨,但结构沉重得多——主要受压构件的截面积比原设计增大了一倍以上。

然后悲剧以另一种方式重演。1916 年 9 月 11 日,中跨被预拼装好,用三条驳船运到桥位,这块约五千吨的钢梁在分级提升就位的过程中突然坠入河中,13 名工人死亡。事后调查认定,是架设设备中一个铸件失效。当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正酣,有人怀疑是德国破坏,最终查明不是。这座中跨的残骸,直到今天还躺在圣劳伦斯河约六十米深的水底。另有一条值得记住的记录:事故发生前六周,负责中跨施工的工程师弗兰茨·利希滕贝格(Frants Lichtenberg)已经就问题提醒过总工程师,而他同时还是联邦政府的检查员。

大桥于 1917 年 9 月完工,1917 年 12 月 3 日开通铁路交通,1919 年大战结束后正式揭幕。为了防破坏,完工后一段时间过桥需要通行证,武装士兵和后来的自治领警察在桥头查验。工程最终造价约 2300 万美元,加上 1916 年那次,整座桥共夺去 88 名工人的生命。

它的主跨 549 米,至今仍是全世界最长的悬臂桥跨。1987 年,加拿大土木工程学会与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共同把魁北克大桥宣布为国际土木工程历史地标。

而它留给这个职业最持久的东西,是一枚戒指。

1922 年 1 月 25 日,多伦多大学矿业工程教授 H. E. T. 霍尔坦(H. E. T. Haultain)提议,工程师应当立下一个誓约。他请英国诗人鲁德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撰写仪式文本,这就是《工程师的召唤礼》(The Ritual of the Calling of an Engineer)。1925 年 4 月 25 日,第一场仪式在蒙特利尔的大学俱乐部举行,参加者获授一枚铁环。今天加拿大各工程院校的毕业生仍会参加这个仪式,铁环戴在惯用手的小指上,外表面有一圈棱面——画图的时候,它会刮纸。设计者要的就是这种"碍事":让它在每一次落笔时提醒佩戴者。

吉卜林写下的誓词里,有一句被引用得最多:承诺此后不"容忍、放过,或坐视粗劣的工艺与错误的材料"(not henceforth suffer or pass, or be privy to the passing of, Bad Workmanship or Faulty Material)。另一层意思同样重要:在外部压力之下,不折损自己的工作。

这里要标注一个流传极广、但并不准确的说法:第一批铁环是用魁北克大桥垮塌的废钢铸造的。这个说法在加拿大流传了近百年,但多伦多大学的档案显示,最早的铁环是由多伦多克里斯蒂街军事医院里正在康复的一战老兵用搅炼熟铁手工锻打而成,原料来自商业渠道,并非大桥残钢。它更接近于一个传说。

不过这个传说之所以能活这么久,是因为它说出了一件真事:这座桥的教训,确实被熔进了这个职业的自我认知里。美国在 1970 年仿照它创立了"工程师勋章会"(Order of the Engineer),颁发钢质工程师戒指。

第 七 节同一根被压弯的杆件,今天还在很多地方

这场事故推动的改变,可以列一份很具体的清单。

在学科层面,委员会最诚实的一条结论是:

"当今关于钢柱在荷载下行为的专业知识,还不足以让工程师经济地设计魁北克大桥这样的结构。一座同等跨度、绝对安全的桥是能造的,但在目前的知识状态下,必须使用比精确知识所需多得多的材料。"

这句话把责任的一部分,明确地推给了当时力学知识的边界,而不只是个人的过失。此后,受压构件的稳定问题成为一个独立的研究领域:屈曲理论、构件的有效长度、组合柱的格构连接、残余应力的影响、容许应力法乃至后来的荷载与抗力系数设计法,都在这条线上发展起来。一个世纪后的今天,任何一本钢结构教材里关于"轴心受压构件稳定系数"的章节,源头都能追到这里。

在制度层面,出现了几样今天已经成为默认动作的东西:独立复核——大型工程必须由不属于原设计方的第二、第三双眼睛重算一遍;变更管理——跨度、荷载、材料任何一项改动,都要重新验算并留痕,而不是"改了再说";施工临时状态的验算——结构在建造过程中往往比建成后更脆弱,这一阶段被正式纳入设计范围;争议记录的保全——道格拉斯当年因反对而被免职的那份计算,成了事后追问的线索。

在职业层面,则是那枚铁环,以及后来在各国普及的工程师执业资格、伦理准则与责任追究制度。

至于事故本身——桥塌了,但教训没有停在 1907 年。同一类失效,今天依然在发生,只是换了地方:脚手架的立杆、模板的支撑、临时看台的桁架、广告牌的立柱、大跨度厂房的网架、起重设备的支撑臂。全球每年临时结构倒塌事故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一根受压的杆件,在重量比预想更重的时候,朝旁边鼓了出去。而人类在这一百年里学到的、真正管用的经验,其实只有两条:重量要如实算,强者要别人替你怀疑一遍。

最后,给一条普通人真的用得上的常识。

肉眼可见的变形,就是结构在报警。

你不必懂结构力学,只要记住:钢材、混凝土或支撑件如果出现明显的弯曲、鼓起、歪斜,或者裂缝在几天内明显变长变宽,那不是"看起来有点怪",那是结构在用唯一会用的语言说话。1907 年 8 月的那座桥,钢板在一周里从偏 3/4 英寸变成偏 2¼ 英寸——那就是它在喊。

你可以做的三件事,按顺序:

一、离开那个地方,站到安全距离外,用手机拍下来,把日期时间留在画面里;

二、报告现场负责人,并且留一份记录——一条微信、一封邮件、一张工单都行,不要只是口头说一句;

三、如果报告了没人处理,继续往上报:项目的监理单位、建设单位,或者当地的住建、应急管理部门。真到了明显的紧急状态,报警也不是小题大做。

1907 年的桥上有工人因为害怕请了几天假,他们活了下来。真正拍板的人,在最后一小时还在担心停工"影响士气",而那座桥在十五秒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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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收工的哨声,和一声传到十公里外的闷响
  2. 一座桥要解决的问题,和它想赢的东西
  3. 十五秒里发生的事:一根杆件把自己压弯了
  4. 从 8 月 6 日到 8 月 29 日:被延误的二十三天
  5. 谁在为这座桥负责
  6. 七十五条命,和一枚碍事的铁环
  7. 同一根被压弯的杆件,今天还在很多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