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三十五厘米高的绢,装下了一整条河
先说清楚这是一件什么东西。
纸本还是绢本?绢本。手卷还是挂轴?手卷——就是那种不能挂起来、只能放在书案上一点一点展开看的长卷。多大?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记录写得很确切:画面高 14 英寸、宽 41⅛ 英寸,折成公制是 35.6 厘米 × 104.4 厘米。一份上海博物馆研究员薄松年的说明里给的是 32.4 × 104.8 厘米,几个版本略有出入,因为九百年过去,装裱曾经被重开过好几次,绢边也被裁过。连装裱一起算,这卷东西总长 28 英尺,也就是 8.5 米多——画心只占了其中的一小截,剩下的是历代题跋、印章和隔水。中国书画的怪脾气都在这里:一幅画往往有一大堆尾巴,尾巴上写着别人的字,盖着别人的印,最后这些东西跟画一起构成了一整个文化生命的现场。
材质是绢,浅设色。绢本浅设色这五个字在今天听起来像个技术参数,但它决定了这幅画现在的样子。旧话说"纸寿千年,绢寿八百",绢是丝织的,时间一长,纤维会脆、会断、会变色。这张绢现在的底色是暗黄偏褐的,像秋天的下午透过旧窗帘看出去的光。你在屏幕上看它,会觉得整体发闷——对,它就是发闷的。而这种发闷恰恰给它添了一层苍茫的气质:绢自己替画家完成了那场晚秋。
画家是郭熙。画上没有他的款,也没有他的印。这一卷是靠着风格,加上左上方一枚"宣和中秘"的朱文大方印,被定为郭熙之作。所谓"宣和中秘",是北宋徽宗宣和年间(1119—1125)皇家内府的收藏印,等于宋徽宗本人给这张画盖了一枚"这是我家的藏品"的章。郭熙大约死于 1090 年前后,也就是说,他去世后三十年左右,这张画已经进了皇帝的内库。大都会大学的人也接受了这个鉴定,只是把创作的年份写得比较松:"约 1080 年"。
他们给它起的英文名是 Old Trees, Level Distance——"老树,平远"。中文名通常写作《树色平远图》。"平远"是郭熙自己发明的一个词,一会儿会细说。
画的是什么?一条河把画面切开,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水把画面分成前后两层。左边:一块斜着伸进河里的坡地,坡上丛树盘曲,中间一个土阜,土阜顶端立着一座茅亭,亭子被老树围着。水边一座板桥,桥上有两个小人。右边:大片空阔的水面,远处一层层淡到几乎消失的丘陵,水上有两叶小舟遥遥相对,一群野凫贴着水面掠过。整幅画左实右虚,左边密得像一堵墙,右边空得能听见风声。这是一幅晚秋郊野图。
没有高山,没有瀑布,没有悬崖绝壁,没有宋画里常见的、"吓人一跳"的那种主峰。这一点很关键,也是它最容易被今天的观众一眼看轻的原因——它太安静了。
二、画他的人:从温县布衣到御书院待诏
郭熙,字淳夫,河阳温县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温县。生卒年不详,学界推算不一,有说约 1000 年生、约 1090 年卒,有说 1020 年生、1100 年前后在世,还有说 1023—1085 年的。可以确定的是:他活到了八十岁上下,而这在宋代属于高寿——有研究者算过,宋人的平均寿命大约六十岁。
他的出身没什么可炫耀的。儿子郭思后来说,父亲"家世无画学,盖天性得之"——家里没有一个人懂画,这本事是天给的。他年轻时信道,爱游历,曾经花了十几年时间在外面跑,看山看水看云。他不肯进宫廷画院,据说最初被征召的时候还以"父母年迈"为由推辞,是皇帝三番两次地请,他才留下。
他真正进入权力中心是熙宁元年(1069)二月。经户部尚书富弼的举荐,他奉旨上京,进了翰林图画院,先从"艺学"做起,后来升到"御书院待诏直长",一个六品的画官。他侍奉的那位皇帝是宋神宗赵顼,1067 年即位,1085 年驾崩,在位十八年。
神宗对他好到什么程度?熙宁七年(1074),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里已经写下了"今之世为独绝矣"这种近乎盖棺定论的话。神宗还把宫里秘阁收藏的历代名画交给他去品定甲乙、分类编目——对一个画师来说,这是把整个国家的画库打开给你看。到了元丰年间,官制改革,新设的三省与枢密院、学士院的照壁屏风都重新布置,其中中书省、门下省、枢密院、学士院的屏壁山水,全是郭熙一个人画的。学士院那一堂《春江晓景》尤其精工,当时人写诗记之。苏东坡就有一首:"玉堂昼掩春日闲,中有郭熙画春山。鸣鸠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间。"
一个布衣出身的画师,把北宋朝廷最重要的几面墙都包了。这就是他人生里的顶点。
然后,顶点结束得很快。1085 年,神宗三十八岁去世。即位的是他九岁的儿子哲宗,由祖母宣仁太后高氏听政,朝廷气象一新,连宫里的画也一并换了。郭熙挂轴的画被从各处取下来,全部退进宫中的库房,那个地方叫"退材所"。
邓椿在《画继》里记了一件让人心里发紧的事:他的父亲邓雍在宫里看见一个下人拿一块"旧绢山水"在擦几案,上前一问,回答说"此出内藏库退材所"。也就是郭熙的画,被当成抹布用了。邓雍当即叹了一句"若只得此退画足矣",第二天徽宗下旨,把这些退画的郭熙作品全部赐给了他,还用车送到他家,从此他家的墙壁上挂满了郭画。叶梦得在《石林燕语》里也留了一笔:两省冷清之后,看门的老兵发现画底的衬布是好东西,就偷偷拆下来,后来还闹出一桩"窃画半屏"的公案。
郭熙的儿子郭思,元丰五年(1082)中了进士。他看着父亲的画散落民间、被人拿去当桌布,心里难受,出重金四处收购父亲的遗作。也是他,把父亲几十年口述的画论整理成书——《林泉高致》,成书时间标在政和七年(1117)。中国第一部系统完整地讲山水画创作规律的书,是儿子替父亲做的整理。这本书里有"三远"、有"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也有"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郭思还记下他父亲作画前的仪式:落笔那天必须"明窗净几,焚香左右,精笔妙墨,盥手涤砚,如见大宾",神闲意定之后才动笔。
讽刺的是,被扔进库房的郭熙,三十多年后在《宣和画谱》里被重新请了回来。宣和二年(1120)成书的这部皇家藏画目录,著录御府所藏郭熙作品三十件,包括《奇石寒林图》《古木遥山图》《烟雨图》《晴峦图》《幽谷图》《平远图》等等,评语是"论者谓熙独步一时,虽年老落笔益壮,如随其年貌焉"。
而《树色平远图》这一卷本身,就是一部被反复签收的履历。它的收藏印记串起来是这样的:北宋宣和内府("宣和中秘")→ 靖康之变(1127)后散出 → 元人题跋一批,包括冯子振、赵孟頫、虞集、柯九思、柳贯、颜尧焕、祖铭 → 明代王世贞等人 → 清初经梁清标、孙承泽递藏 → 入清内府,被孙承泽的《庚子消夏记》和乾隆的《石渠宝笈初编》著录 → 近代落入张大千手中,卷上有他的收藏印与观款 → 再由香港的张文奎售予美国的中国书画收藏家顾洛阜(John M. Crawford Jr.)→ 1981 年,顾洛阜把它捐给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以纪念曾任美国财政部长、也是大都会董事长的道格拉斯·狄龙。藏品编号 1981.276。
元人柯九思在卷后有一首诗,把画面说得极准:"郭熙笔法出营丘(营丘是李成),古木空亭老更幽。记得溪桥曾访隐,斜阳澹澹远山秋。"冯子振写的是"郭郎平远今无多"。赵孟頫那首则更像是在写自己:"山峙川流宇宙间,欲将水墨写应难。平生高步林泉意,苦缚微官未可攀。"——一生向往林泉,偏偏被一个小官拴住了,回不去。
三、1080 年前后的世界:变法、诗案与十字军
这张画大约画在 1080 年。把这个年份放进世界史里,它会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北宋这一边,正处在立国以来最剧烈的震荡期。熙宁二年(1069),王安石开始变法,青苗法、募役法、市易法、保甲法一项接一项推下去,朝廷分成新旧两党吵了十几年。元丰二年(1079)爆发乌台诗案,苏轼下狱一百三十天,随后被贬黄州;1082 年,也就是这张画可能刚画完的时候,他在黄州写出了《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司马光在熙宁四年(1071)退居洛阳,闭门十五年编《资治通鉴》,1084 年成书。沈括的《梦溪笔谈》在这前后成稿,书里记下了庆历年间(约 1041—1048)毕昇发明的泥活字——那是一项要等四百年才在欧洲被重新"发明"的技术。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兄弟正在洛阳讲学,理学的地基刚刚打下。文坛与画坛上,欧阳修 1072 年去世,米芾正在长大,李公麟的白描已经名动士林,崔白正在把统治了北宋画院近百年的"黄家富贵"体花鸟掀下台。张择端那张后来被称为《清明上河图》的长卷,也在这个世纪的末尾开始成形。
欧洲那一边,同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是这样的:1066 年黑斯廷斯战役,诺曼底公爵威廉征服英格兰,为此绣出了一幅 70 米长的贝叶挂毯;1071 年曼齐克特战役,拜占庭军队被塞尔柱突厥击溃,小亚细亚的门户从此洞开;1085 年托莱多城陷落,阿拉伯文的典籍开始被大规模译成拉丁文,欧洲的"翻译运动"启动;1088 年,博洛尼亚大学成立,那是欧洲最古老的大学;1096 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出发。
也就是说:郭熙在绢上研究"自近山而望远山"的那种空气感、淡墨、雾气,同一时期的欧洲工匠正在羊皮纸上画圣徒像,用平面的金色背景把空间压扁。两种文明各自发展出了一套"如何看世界"的方案。一幅画能承载的,从来不只是画。
顺带说一句:郭熙这一卷的"小",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北宋的手卷文化是文人之间的私密媒介——一个人把卷子从右往左,一段一段地展开给朋友看,两人对着十几厘米的画面讨论半天。它不是大厅里的装饰,它是书案上的交谈。
四、平远、蟹爪与惜墨如金:它好在哪里
现在说技法。这幅画真正的门槛,在于它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第一是平远。郭熙在《林泉高致·山水训》里写了那段著名的话:"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高远之色清明,深远之色重晦,平远之色有明有晦。高远之势突兀,深远之意重叠,平远之意冲融而缥缥缈缈。"
《树色平远图》用的正是第三种。它不给你仰视的压迫,也不给你层层套叠的幽深,它给的是一种"冲融缥缈"——模糊的、溶解的、往远处散开的。所以这幅画里最高的东西不是山,是一座茅亭;最硬的东西不是岩石,是一棵枯树。空间感全靠水、雾、越来越淡的墨色来撑。你要它"震撼",它不给;你要它耐看,它管够。
第二是蟹爪枝和卷云皴。看左边那几棵树:主干粗壮,枝条向下弯,末梢像螃蟹的爪子一样收紧、下垂、爪尖朝着地面。这是郭熙画树的签名式笔法,画史上叫"蟹爪"。有旧论说他"树柯鹿角、蟹爪相间"——向上的枝是鹿角,向下的枝是蟹爪,两种方向在画面里较劲。再看坡石,轮廓不是直线也不是折角,而是一圈一圈弧形的线,像云头堆叠,所以这套皴法叫"卷云皴",又因为形状古怪被人叫作"鬼脸皴"。郭熙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整个画面就有了一种"翻涌"的质感——明明画的是静止的秋野,线条却在转。
第三是淡墨。这一卷基本是一次性的水墨完成,勾勒和没骨结合,几乎不用积墨。研究者的说法是它继承了李成"惜墨如金"的路子——李成好用淡墨写迷濛之景,效果近乎梦幻,而郭熙早年正是因为临摹了六幅李成的《骤雨图》才笔法大进的。郭熙自己在《画诀》里把墨分成淡墨、浓墨、焦墨、宿墨等六种,同时警告:"墨色不滋润谓之枯,枯则无生意。"这句话正好能用来读这卷画:它的淡,不是没力气,是有水分。
把这幅画和郭熙最著名的《早春图》(1072 年,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并排看,差别非常清楚。《早春图》是挂轴,高 158.3 厘米、宽 108.1 厘米,一座巨大的主峰顶在最上面,云气在腰间翻滚,等于把所有本事都摊开给你看。《树色平远图》反过来,把所有本事都藏起来,收成一条河、一座亭、几棵树。同一个人的两种极端。前者是他的工作,后者更像他的心事。
五、放大到百分之百,你会看见六个人
这是我想请你留意的那个细节:这一卷里有好几个小人,小到你不放大根本注意不到。
看板桥那里:桥上有两位老者,正慢慢往土阜那边走,其中一位策杖,身边跟着童仆。桥的右前方、坡下,有仆人已经先到了,背着琴、提着酒,在等着。土阜顶上的茅亭里,隐约有一个坐着的人,正在看水。再往右,开阔的水面上有两只小船,船里的人在说话;桥左边小径的深处,还有一个赶着牲畜躜路的人。加上天上掠过水面的那一小簇野凫的墨点。
把这些算进去,这幅画的主角其实不是树,也不是山,是人——一群被缩到毫米级的人。
这就是郭熙在《林泉高致》里那句话的图解:"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一幅山水要成为"可游可居"的地方,它必须有人可以站的位置:一条路、一座桥、一间能坐进去的亭子。所以郭熙故意把人画到极小——人越小,山水的尺度越大,观看者才越容易把自己放进去。你站在画前,你不是在看风景,你是那个正在过桥的人。
顺便说一个观看方式的问题。手卷不是一张可以一眼看完的图,它的正确打开方式是"展卷":从右往左,一次展开一臂之宽,看完一段再放一段,像船在水上往前行。你从右边的空阔水面开始,慢慢往左,树木越来越密,最后停在茅亭和板桥那里——整个过程是一次由远及近的行走。《树色平远图》把最实、最密、最有人间气的一段放在最后展开的位置,不是随便放的,那是它的目的地。
还有一层东西也值得看:那些红印章。画面左上方那枚最大的方印是宣和内府的"宣和中秘",旁边还有乾隆内府的几方玺,边角上还散着梁清标、孙承泽乃至张大千的印。这些红点是它九百年履历上的"签到簿"。一张画被谁看过、被谁拥有过、被谁重新装裱过,都留在这层红色的疤上。看画看到最后,你看的是画,也是画身上那部小小的历史。
六、同一条水脉上,还有哪些画值得看
如果你想顺着这幅画往下看,可以按这条脉络找。
先看郭熙自己。《早春图》(1072,台北故宫博物院)是他最重要的一件,也是被公认为真迹的作品;《窠石平远图》(1078,北京故宫博物院)是他晚年的平远图,画上有他自己的题字,笔墨比这卷更重、更荒凉,正好可以和它对照着看;《幽谷图》(上海博物馆)是一张冬景挂轴;此外还有《关山春雪图》(台北故宫博物院)、《溪山访友图》(云南省博物馆)。目前公认为郭熙传世的作品总共只有二十件上下——他生前画了那么多宫墙,留下的只有这么一点。
再看他的源头。李成是郭熙的师法对象,两人并称"李郭"。李成《读碑窠石图》(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里那个在碑前驻马仰看的人,和这一卷板桥上的两位老者遥相呼应。同时期的范宽是另一种极端,看《溪山行旅图》(台北故宫博物院):一座巨碑式的山峰直压到脸上,人会当场矮下去。北宋山水就是这两条路——李郭一路是"散",范宽一路是"聚"。
再往后。王诜《渔村小雪图》(北京故宫博物院)可以看到这种平远水墨在贵族画家手里的变奏。王希孟《千里江山图》(1113,北京故宫博物院)把"可行可游可居"做成了十二米的青绿长卷,和这一卷的清淡放在一起看,宋人对青绿与水墨的两种想象就齐了。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里也有桥、有船、有极小的人——那是同一套观看方式用在城市上。
最后,如果你想看这幅画本身:它现在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亚洲艺术部,1981.276。它近年极少回国——据当时报道,2018 年底上海博物馆办董其昌大展的时候,曾把它借来展出过一次。那是国内观众近距离看它为数不多的机会。一卷画能从宣和内府一路走到曼哈顿,中间穿过靖康之变、元朝、明清易代、民国,靠的是一代代人盖在它身上的印和写在上面的字。郭熙大概想不到,他那时被拿去当抹布的画,最后被一个美国人捐进了一座博物馆,编号 1981.276,每年有几百万人从他画的那条河前面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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